撰文：Prathik Desai

編譯：Block unicorn

小小的煩惱有時卻能救命。

想想你車裡那不斷響起、提醒你繫好安全帶的提示音。這持續不斷的提示音令人煩躁，許多人曾抱怨過。但正是這持續不斷的提示音，促使無數人繫緊了安全帶。結果如何呢？根據美國公路安全保險協會（IIHS）估計，僅在美國，這些持續不斷的提醒每年就能挽救大約 1500 人的生命。的確是救命神器。

小小的煩擾有時也能幫你省下大筆錢。

在現代銀行業務中，一個令人煩惱的現象是：當你以為已完成電匯時，卻突然被中斷。你輸入了賬號、路由號碼和收款人姓名，但銀行並未立即完成轉賬，而是暫停一下，確認收款人姓名是否與賬戶資訊一致。這多了一步操作，打亂了節奏。用產品團隊的話來說，這就像是一種摩擦。然而，這種暫停卻成為了全球最有效的支付安全保障方式之一。

由 Pay.UK 提供的「收款人確認」（Confirmation of Payee）服務，使英國的個人和機構能夠進行轉賬，目前已覆蓋超過 99% 的各種支付渠道交易。該服務的審核量已從 2020 年 6 月的每月 1.4 萬次增長到 2025 年 7 月的每月 7000 萬次以上。它已將「帳戶錯誤」交易減少 59%，並將終端用戶的經濟損失減少 20% 至 40%。

在金融業十多年來一直致力於實現交易無感化的背景下，這一點至關重要。我們見過各種努力，如「輕觸一次」、「滑動一次」、「點擊交易」，試圖讓資金在後台無聲無息地流動。金融業的本能往往是將每一次停頓視為缺陷。隨著金融業的發展，它越來越痴迷於無縫銜接。但這種發展也反覆提醒我們，某些所謂的「摩擦」實際上是必要的制動，以防止系統崩潰。

如今，金融業已將這些限制措施嵌入到它所建設的每一項新基礎設施中。

在美国，擁有市場准入資格的經紀商必須實施風險控制措施，以限制其財務風險敞口並確保符合監管要求。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在通過第 15c3-5 號規則時表示，該規則旨在應對自動化高速交易帶來的風險，並防止不受限制地進入交易所。

金融界之所以反覆重溫這一教訓，原因很簡單：一旦煞車失靈，造成的損失往往超出機構能夠承受和恢復的範圍。

1987 年，黑色星期一，道瓊斯指數單日暴跌 22%，布雷迪委員會建議在「熔斷機制」中加入暫停按鈕，規定當市場下跌百分比達到一定程度時，交易暫停 15 分鐘。如果沒有這些限制，黑色星期一一天之內就導致全球市值蒸發 1.7 萬億美元。經通脹調整後，這筆損失相當於今天的 4.7 萬億美元以上，超過了世界第三大經濟體德國目前的 GDP。

這些刹车讓金融界明白，有時保持速度的唯一方法是短暫地停止機器運轉。在其他一些情況下，短暫的停頓就能解決問題。

2012 年 8 月，騎士資本集團（Knight Capital Group）遭遇軟體故障，導致其電腦在短短 45 分鐘內買賣了數百萬股股票。這一故障在不到一小時內造成 4.4 億美元的損失，使這家做市商瀕臨破產。騎士資本集團為追求速度而優化了系統，這在市場交易中至關重要。但是，一個不受控制、沒有煞車的系統，即使是最快的系統也會瞬間癱瘓。教訓是什麼？系統速度越快，煞車機制就越重要。

零售金融業自身也面臨著諸多問題。

多年來，經紀商一直致力於簡化高風險產品的操作，以推動零售用戶增長。他們坚持不懈，最終卻失去了信任。在 2021 年對 Robinhood 的紀律處分中，FINRA 指出，該公司在批准客戶進行期權交易前未能進行盡職調查，並嚴重依賴缺乏監管的自動化「審批機器人」。這家負責投資者保護的非營利性自律組織聲稱，Robinhood 的系統基於不一致或不合邏輯的信息批准了客戶。FINRA 表示，該公司的系統允許那些風險狀況明顯值得懷疑的申請人獲得批准。

Robinhood 的系統經過優化，能夠快速處理申請，避免潛在客戶等待。但它缺少的是在好奇心和安全感之間留出有意義的停頓。速度很快，卻沒有剎車。

最近加密貨幣領域的 Aave-CoW 事件，將金融領域對煞車機制的需求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2025 年 3 月 12 日，一位用戶透過 CoW Swap（一個旨在保護用戶免受機器人搶先交易侵害的去中心化交易所（DEX）聚合器）執行了一筆價值 50,000,000 美元的兌換交易。該交易被整合至 DeFi 協議 Aave 的前端。由於流動性不足，該用戶最終僅獲得價值 36,930 美元的代幣，但支付了 50,000,000 美元。

雖然 Aave 在事後分析中解釋說，該用戶忽略了明確的高價影響警告，但其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 Stani Kulechov 在 X 上發帖稱，Aave 團隊「將研究如何改進這些保障措施」。

撇開術語不談，顯而易見的是：快速的介面讓一場災難性交易在系統反應之前就已失控。儘管有人可能會質疑用戶的判斷力以及對警告的無知，但如果將此事視為孤立事件，對於區塊鏈等新興金融基礎設施的發展而言，既方便又適得其反。

如果加密貨幣想要避免重蹈覆轍，解決方案在於構建更智能的執行層。一些去中心化金融（DeFi）交易協議已經在朝著這個方向發展。

例如，Definitive.Fi 認為，大型鏈上交易不應僅僅選擇技術上可行的路徑進行處理。它們應在提交前進行模擬，並根據實際市場情況進行檢驗，必要時拆分成更小的份額，並通過更廣泛的流動性池進行路由。因此，一個優秀的交易系統不僅應該檢查自身是否能夠完成交易，還應該檢查完成訂單的最佳路徑。

對於任何新興基礎設施而言，信任與額外的安全保障都不是可有可無的功能，金融領域更是如此。一款讓交易、借貸或資金轉移變得輕鬆便捷的產品固然有助於其快速發展，但一旦出現故障，便會造成嚴重後果。我們在上述所有傳統金融案例中都看到了這種模式。系統試圖最大限度地減少可見的摩擦點——即使這些摩擦點是必要的限制——掩蓋其複雜性，並寄希望於流暢的操作體驗能夠贏得更多消費者的信任。

但金融領域的信心很少能透過這種方式建立起來。它往往來自於金融機構識別出需要干預的關鍵時刻，並採取一些令人不快但必要的措施來阻止此類行為。Pay.UK 的收款人確認機制便是如此。雖然反覆被要求確認銀行賬戶名稱絕非愉快的體驗，但它確實能在錯誤可能造成高昂且不可挽回的損失時及時制止。

Aave 的 Stani 深諳此道。正因如此，他承認客戶並不總是清楚訂單的流轉流程、付款方是誰，或者是否存在更佳的交易渠道。在加密貨幣和區塊鏈等新興行業，這種理解尤為重要，因為很少有用戶了解交易的技術流程以及每次點擊的後果。在這種情況下，承認痛點並採取措施加以解決，對於增強消費者信任至關重要。

棘手之處在於，煞車機制與隨機的不便和摩擦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好的煞車機制不會完全降低速度，而是以精確的時間控制施加輕微阻力。以 Aave-CoW 的事件為例，我們可以將好的煞車機制想像成一種經濟上的合理性檢查。它使系統能夠在路由前掃描更多交易場所，防止訂單意圖落入不法分子之手，在執行前模擬結果，並將大額交易拆分，從而避免用戶因交易規模過大而受到懲罰。這些機制是確保金融基礎設施值得信賴的關鍵所在。

這種區別很重要，因為金融領域仍然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痛點。例如，繁瑣無用的文書工作、低效的合規流程拖慢了整個進程、偽裝成流程一部分的隱性費用，以及令人望而卻步的繁瑣註冊流程，這些都會嚇跑新用戶。

這些都不應該被辯護。設置「煞車」並非為設計更醜陋的產品或增加彈窗廣告辯護，而是為了在用戶即將基於不完整資訊做出不可逆轉的決定時，設計一個停頓點。尤其是在客戶在市場需求低迷的情況下處理大額訂單、銷售高風險產品、探索新的支付方式以及進行一鍵操作（此時風險立竿見影且速度並非首要考慮因素）時，更是如此。

這裡也蘊含著一些商業啟示。

金融行業經常談到，只有在實現產品與市場契合後，才需要構建保障措施。這種說法的順序是錯誤的。在金融領域，保障措施是產品與市場契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實施得當，保障措施甚至不會起到阻礙作用。Pay.UK 的案例進一步證實，「收款人確認」並非可有可無的反欺詐功能，而是客戶在使用系統進行交易時「期望看到的實用服務」。

新興的金融基礎設施，例如區塊鏈，旨在像傳統金融一樣贏得信任並抵禦錯誤、醜聞和市場壓力。但這並非易事。它必須更主動地思考如何在贏得用戶之前先贏得信任，因為只有贏得信任，用戶自然會隨之而來。但反過來卻未必如此。

如果區塊鏈能夠採取戰略性制動措施，其速度將超越任何其他金融基礎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