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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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城 2026:「去你的 AI」抗議與 AI 贊助產生衝突

摘要
第79屆坎城影展開幕時,出現了對人工智慧的批評與人工智慧贊助之間的衝突。導演吉勒摩·戴托羅公開譴責人工智慧,而影展總監蒂耶里·弗雷莫則稱此為政治立場。Meta 和快手子公司 Kling AI 為主要贊助商。弗雷莫禁止人工智慧生成的內容參與主競賽單元,但人工智慧工具在電影市場中展出。一個平行的人工智慧影展 WAIFF,以人工智慧生成的作品挑戰傳統規範,引發了關於藝術與版權的辯論。同時,加密貨幣市場仍處於波動狀態,恐懼與貪婪指數反映出行情分歧。

這屆坎城對 AI 的態度,是一句髒話,外加一張支票。

如果說今年第 79 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中最經典的一幕,不在紅毯上女明星搖晃裙擺,而在開幕式前夕的德彪西廳裡。

那晚《潘神的迷宮》二十週年 4K 修復版放映結束後,全場燈光亮起。大導演吉爾莫·德爾·托羅走上台前。這位拍出《水形物語》並贏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墨西哥老哥,連個鋪墊都沒有,直接對著麥克風說:「Fuck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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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Deadline

台下先是愣了一秒,隨後爆發出笑聲和掌聲。而站在一旁的戛納電影節藝術總監福茂,當場把這句話拔高到了官方立場的高度。福茂說:「這就是今年戛納的第一個政治宣言!」

那一刻,全場「同仇敵愾」,恨不得誓死捍衛人類電影的尊嚴,將氣氛烘托到了極點。但這股神聖的藝術氛圍連一晚上都沒撐住。

喊完口號,大家走出會場,抬頭一看,今年戛納國際電影節的官方贊助商,是全球最大的 AI 巨頭 Meta。再往前走兩步,發現中國快手旗下的可靈 AI 也是合作夥伴,還在電影市場有展台。

這種對立而微妙的氣氛,是今年戛納的真實寫照。

Organic Movies and Cheating Movies

Meta 取代 TikTok 成為戛納電影節的官方合作夥伴(Official Partner),簽訂的還是多年戰略合作協議。直接與蕭邦、寶馬這些老牌金主平起平坐。

Meta 不僅把 Logo 印在了官方背景板上,還把它的 AI 眼鏡和實時翻譯技術直接塞進了紅毯和官方活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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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eta

快手旗下的 Keling 舉辦了戛納電影市場(Marché du Film)的專場活動,在主舞台上向全球製片人展示如何使用 AI 製作院線級長片。

一個在台前包攬紅毯流量,一個在展廳大談影視製作底座。面對包圍,藝術總監福茂其實也挺難的,他要在台面上維持住電影最高殿堂的體面。

在隨後的媒體見面會上,福茂明確表示,主競賽單元絕對封殺任何 AI 生成的內容。他聲稱坎城永遠站在編劇、演員和配音演員這一邊,站在所有可能被 AI 砸掉飯碗的從業者這一邊。

為證明人類電影的優越性,福茂還搬出了大導演科波拉拍攝《現代啟示錄》的舊事。他說那是影史上最後一部「有機電影」。他當場吐槽說,科波拉當年是真金白銀地調度了十幾台直升機到片場,而現在的導演只需動動嘴皮子喊一句「給我畫面裡加十五架直升機」。在福茂的評價體系裡,電影必須保有對物理世界的真实記錄,隨便修改畫面的技術就是一種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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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拍攝花絮和幕後故事也是影迷文化的一部分|Reddit

一邊在主陣地表達反感 AI 「入侵」內容創作,一邊又默默收下 AI 公司的錢。不難理解戛納的兩難和妥協。

過去幾年,傳統大型製片廠和電影產業日子並不好過,市場空間已被串流平台擠壓,預算不斷縮水。而且在內容傳播上,戛納官方也正面臨中年危機。

並非電影節不再重要,而是人們觀看內容的習慣,早已被短視頻和社交媒體重塑。比起在電影院安靜坐上兩個小時,更多年輕人的注意力如今已被幾十秒的短視頻切割得支離破碎。

對於坎城來說,若不想逐漸變成電影圈的自娛自樂,它就得想辦法重新連接互聯網這一代人。而 Meta 擁有的 Instagram、Threads,甚至各種智慧穿戴設備,恰好就是現成的入口。網紅博主瞬間就能將明星、首映、花邊和爭議,轉化為全網流量。

在捍衛藝術底線的同時向商業現實低頭,更像是一種為了生存的策略。

而且,並非所有電影人都在與德爾·托羅一起“Fuck AI”,特別是那些具有技術背景的導演,看得要透徹得多。

《魔戒》導演彼得·傑克遜就是個典型。他親自創立了全球頂尖的特效公司維塔數碼,並在影視技術前沿探索了半輩子。他在坎城大師班上直接諷刺,認為整個行業對 AI 的恐慌極其盲目。在傑克遜看來,AI 根本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它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特效工具,與其他視覺技術毫無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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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塔数码已被著名遊戲引擎 Unity 收購,一起創造逼真的虛構世界|Unity

在演員中,資深女星黛米·摩爾在評審團記者會上公開提出異議。她認為抗爭根本毫無用處,AI 已經來臨,与其每天擔驚受怕,不如趕快學會如何與它共處。

組委會的抗拒是一種立場,而做生意要靠降本增效的利器。因此,讓藝術歸樓上,生意歸樓下。

多談些生意,少談些主義

樓下的戛納電影市場(Marché du Film)是真正的名利場。

作為全球最大的電影交易平台,製片人、發行商和買家們每天都在這兒談生意,大家很少在這裡聊電影本體論或者藝術純度,每個人手裡捏著的是賬本、預算和排期表。

Kuaishou 旗下的 Ke Ling AI 在此設置了攤位,規模相當盛大。它們毫不避諱地包下了電影宮的主舞台,於 5 月 18 日舉辦一場重磅專場活動。這場活動的主題非常直白,名為「從創意到製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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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Kling AI

This is equivalent to telling buyers around the world: don't treat us like lab toys—AI can now directly take on real roles in film productions.

Kling 現場重點展示幾個實操案例,其中包括一部名為 Born of the Tide 的動畫。這確實是一部完全由 AI 生成的動畫作品,也是 Kling 官方在戛納大力推廣的標杆。除了這部純 AI 動畫外,它們還展示了好萊塢級別的製作 House of David,以及直接瞄準院線放映的長片 RAPHAEL。這些都是正在運行影視工業流程的真實項目。

在這個場合裡,大家關心的點非常實際:大模型直接召喚十幾架直升機,能省下幾百萬的預算?用 AI 一鍵改口型,把英語無縫換成法語,這部電影的歐洲版權是不是又能多賣一筆?

藝術的歸屬或許仍在樓上那群老導演的評委會裡,但資本的投票或許早已向 AI 傾斜。省下的幾百萬預算,和能多賣出的海外版權,比任何「政治宣言」都來得實在。

In the trading arena, no one talks about art; everyone only recognizes the ledger—that’s reality.

AI 也能藝術?電影還在乎版權?

傳統影人防 AI 像防賊,但 AI 行業也沒打算一直看臉色。既然主會場不讓上桌,乾脆就在隔壁單開一席。

早在 4 月,就在戛納主會場旁邊,舉辦了第二屆世界人工智慧電影節(WAIFF)。

本活動與現今第 79 屆坎城國際影展並無任何官方關係,但地點極為巧妙,同樣選在了坎城電影宮。坎城官方鋪設紅毯,WAIFF 則鋪設了一條代表科技的紫毯。這種跑到門口對台打擂的操作,堪稱貼臉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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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WAIFF

但這絕不是一場小打小鬧的野雞電影節。這項活動背後有法國當地政府機構站台撐腰。組委會還邀請了鞏俐,鞏俐不僅擔任本屆評審團主席,還親自設計了獎杯。同時,像 MiniMax 這樣的中國頭部大模型公司也深度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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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ng Li 不僅擔任主席,更親自設計了 WAIFF 獎杯|WAIFF

這個局,背後是新技術巨頭、希望轉型的創作者與機構共同籌劃的。既然舊殿堂門檻高,那就於這塊影史聖地上,新建一座高樓。

So, are AI videos considered art?

直接看看 WAIFF 的入圍作品。客觀來說,有些試水作確實能唬住人。

例如獲獎的中國風短片《一念》。畫面全為水墨質感,視覺張力極強,你很難相信這全是透過代碼運算出來的。還有些影片採用了極具巧思的風格,如《朱鹮》使用陝西話配音,《無岸之地》則滿口閩南語。一說出方言,人文溫度不就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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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荷笛科技

但 AI 影片仍存在明顯的短板與差距。它們大多是 1 到 2 分鐘的「視覺情緒板」或「概念預告片」。在單幀畫面的生成上具有極高的下限,能靠算力堆出視覺奇觀。但在真正的長片調度、鏡頭連貫性與核心敘事邏輯上,依然非常割裂。

或者說,目前的 AI 影視作品更像是參數調優的產物。它能模仿水墨的筆觸,能克隆粗獷的方言,但它目前還講不好一個讓人共情的、有呼吸感的故事。現在的 AI,還在批量製造精美鏡頭的階段。

正規軍對 AI 嗤之以鼻,還因為 AI 作品目前最致命的硬傷,是版權原罪。

大型模型吞噬了大量未經授權的畫師與攝影師作品,這在業內早已心照不宣。在此次 AI 電影節期間,一部入圍短片被發現高度抄襲了奧斯卡獲獎動畫《超級無敵寵物狗》。角色外貌過於相似,最終在全行業的關注下,主辦方只能取消其放映與評獎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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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南語 AI 電影《無岸之地》,講述了一個母女之間代際與文化衝突的故事|青山影靈畫工作室

面對這種貼臉抄襲,憑藉《怒火青春》拿過大獎的法國名導馬修·卡索維茨在现场直接爆了粗口:“What the fuck?”他還當場放了狠話,要是誰敢用 AI 瞎搞他的經典老片,絕對法庭見。

但魔幻的是,當他轉而談起自己即將在巴黎開設的 AI 工作室、準備用 AI 拍攝新片時,這位老哥大喊了一句:「去他妈的版權(Fuck copyright)!」

純粹的嘴臭,極致的「雙標」,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用 AI 太劃算了。

一位 22 歲的年輕導演在 WAIFF 現場透露,他電影中一段呈現阿茲海默症的 AI 視覺畫面,僅花了 500 歐元。若使用傳統特效,至少得投入兩萬歐元。

電影「又雙叒叕叕叕叕」死了

一定會有不少人說,不能格局打開嗎?放眼技術與人文交織的漫長歷史中,「抗擊 AI」的戲碼,頂多算個「老番新拍」。

影視行業對待科技浪潮的態度,就像《編劇手冊》裡標準的劇本寫作法,奉行著「起、承、轉、合」:恐慌抵制、半推半就、開始擁抱、悄聲融入。

翻翻電影史,你會發現這門藝術從誕生至今,基本每隔幾十年就要雷打不動地「死」一次。

100 年前,有聲電影出現,默片大師們痛心疾首。他們覺得演員一開口說話,那種純粹的形體藝術就全毀了。當時圈內的共識是,聲音一來,電影死了。

到了 20 世紀 70 年代,喬治·盧卡斯推出了《星際大戰》和工業光魔。業內守舊派又坐不住了,在此之前,電影特效依賴的是微縮模型和實物佈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技藝。而盧卡斯所開發的電腦控制攝影機和早期數位合成技術,被當時的守舊派視為「奇技淫巧」。大家接著喊,特效一來,電影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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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光影與魔法》/工業光魔

自千禧年後,隨著數位攝影機的解析度突破門檻,輕便的數位攝影機開始普及,劇組不再需要在轉場時扛著沉重的膠片機。一批堅定的膠片主義者哀嘆電影已死,認為沒有膠片的化學顆粒感,電影就失去了靈魂。

还记得 AI 爆發前,讓電影尋死覓活的是什麼嗎?崛起的流媒體。

那幾年,坎城率先硬剛 Netflix,堅決不讓串流電影進入主競賽單元,死咬著不在大銀幕上映的就不叫電影。毫無懸念,串流媒體一出來,電影又雙叒叕死了。

但這 100 年折騰下來,電影到底死了嗎?根本沒有。

電影成了視聽藝術,特效創造了科幻奇觀,數位攝影降低了年輕人入行的門檻,串流媒體讓觀眾躺在被窩裡也能觀看首映。電影不僅沒死,還活得越來越豐富。

老藝術家們,還是藝術道德感太高了。而技術樂觀主義者們,看到的反而是歷史戲碼的再一次上演。

當攝影機出現時,也沒有毀掉繪畫。只要鏡頭後面的人仍在,敢於使用工具的人,只會將藝術的邊界拓得更寬。

參考文獻

[1] https://artthreat.net/31870-73006-demi-moore-says-film-industry-shouldn-t-fight-ai-at-cannes-film-festival/

[2] https://news.qq.com/rain/a/20260503A06HV700?suid=&media_id=

[3]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6/apr/26/cannes-ai-film-festival-raises-eyebrows-questions-future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果殼」(ID:Guokr42),作者:糕級凍霧,編輯:沈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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